
金陵自古便是文人笔下兴亡的容器,从刘禹锡“人世几回伤往事,山形依旧枕寒流”的苍凉喟叹,到王安石“千古凭高对此,谩嗟荣辱”的沉郁反思,六朝金粉与长江逝水,早已凝成了怀古文学里极其厚重的一抹底色。
而当时间走到清末民初的乱世烽烟里,蜀地文人朱青长登临金陵故都,以一阕《桂枝香》,在千年的怀古余响中,添上了一笔更加沉痛的思考。下面一起欣赏他的传世之作:

桂枝香 金陵怀古
清末至民国 · 朱青长
凭高一览,看走海长江,自成天堑。千古英雄拼死,自相涂炭。兴亡尽在斜阳里,葬西风,谁先谁晚。爝火星传,鸣笳月渡,付与何人管。
我来此题诗放胆,听楼上箫声,夜深才断。千载奇儿无几,不胜悲感。六朝歌哭秋坟鬼,化寒烟有谁听见。月笼淮水,水边江令,绮魂飞散。

朱青长,四川江安人,他年少熟读经史诗文,不甘于寻章摘句的儒生生涯,立言要创立阐释治乱本源的学说。青年时期的才子游历南北,烟栖雨泊,遍览名山大川,亲眼见证了晚清的日薄西山、乱世的民不聊生。
光绪二十九年,朱青长考中举人,后来在成都创立东华学社。辛亥革命后,他的爱子朱山被川督残害,他孤身赴京告状,被国学大师王闿运聘为国史馆总顾问,却因反对袁世凯称帝愤而辞官。他擅长诗词,笔下颇有天马行空之气,其词作至性至情,毫无虚饰。

朱青长早年足迹遍及各地,当时正值晚清大厦将倾、四方扰攘之时。此后他又经历了鼎革之乱、军阀混战,六朝古都的断壁残垣,与眼前的乱世烽烟遥遥呼应。朱青长面对王朝崩塌、秩序解体的茫茫末世,不禁感慨万千,即兴填写了这曲怀古词牌。
开篇便有吞吐山河的气势,登高纵目,只见长江奔涌如走,直赴沧海,天然划出一道雄险的屏障。作者只用13个字,就展现出金陵虎踞龙盘的地理形胜,也为全词铺开了宏大的时空底色。
接下来的“千古英雄拼死,自相涂炭”,直戳历史的真相,掷地有声,打碎了千百年来英雄逐鹿的浪漫叙事。古代的史书都写英雄功勋、帝王霸业,可是如果剥开层层溢美之词,所谓的逐鹿天下,不过是无数人以性命相搏,最终换来生灵涂炭、流血漂橹。

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辽远的沧桑,“兴亡尽在斜阳里,葬西风,谁先谁晚。”夕阳拂照六朝的残山剩水,西风吹散了无数王朝的旌旗号角,吴宫花草、晋代衣冠,宋齐梁陈的更迭兴替,到头来都埋在一片斜阳晚照里。
谁是正统?谁是僭伪?在时间的长河里,这些差别都不值一提,不过是先后化作尘土罢了。王羲之在《兰亭集序》里写下了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”,朱青长站在高台上,看千古兴亡都被斜阳西风抹平,心底生出的是一种超越了一朝一代、近乎虚无的历史苍凉。
上阕的结尾,作者抛出了一句沉重的追问:爝火虽微,代代相传,是文明的薪火;鸣笳声声,月夜渡江,是征战的烽烟。千百年里,文明的传承与战火的更迭从未停歇,如今礼崩乐坏,这些沉甸甸的历史与文明,究竟应该交到谁的手里?

下阕从历史拉回自身,从苍茫的怀古,落到了当下。身处乱世,登临古迹,他不肯做吞吞吐吐的寒蝉,偏要放胆题诗,直抒胸臆。深夜里,楼头的箫声悠悠扬扬,直到夜深才歇,箫声里藏着六朝旧恨,还有现世新愁。寥寥数语,一位狂放孤高、满怀悲慨的文人形象,立刻就跃然纸上。
继而词人又从自身的感慨,转回对历史的评判:“千载奇儿无几,不胜悲感。”千古以来,称得上具有雄才大略、能安天下的人物,其实寥寥无几。
很多所谓的英雄不过是争权夺利的武夫、荼毒生灵的枭雄。想起历史上众多战乱纷争,无数生民血泪,换来的只是几个平庸者的帝王梦,词人忍不住悲从中来。
最沉痛的,莫过于“六朝歌哭秋坟鬼,化寒烟有谁听见”。六朝的金粉繁华、亡国悲哭,王侯的宴饮、百姓的啼号,到如今都成了秋坟里的鬼语,化作一缕寒烟,在天地间飘散,再也没有人听见。

词的结尾以景结情,“月笼淮水,水边江令,绮魂飞散。”月光静静笼罩着秦淮河,河水悠悠,曾在水边留下无数绮丽诗文的江总,连同那个六朝的绮靡时代,魂灵都已飞散无踪。
江总作为南朝陈的尚书令,是六朝宫廷文学的代表,也是六朝繁华与文气的象征。月光依旧拂照淮水,可是那些鲜活的故事和瑰丽的文辞,却再也无法寻觅。全词到此戛然而止,只剩一片冷月寒水,和说不尽的苍凉。
读罢这首《桂枝香》,心中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苍凉。六朝繁华早已散作寒烟,千古英雄都成了尘土,不过朝代兴亡的循环,却总在人间重演。乱世之中有人振臂高呼,盛世之中则应居安思危,并在历史的余温里,看清脚下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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